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俄巴底網誌

每 月 主 題

2009年10月(第61期)

 

引言:俄網究竟是甚麼「教」的?

俄網的「古怪」,真是日甚一日,明明是個「基督教」網站嘛,早前卻大談「儒家」思想及其典範人物。

最先是講崇尚儒家忠君愛國思想的大詩人杜甫

尋找隱世詩聖遺蹟:湖南.杜甫墓 (第44期背景故事)

再訪詩聖遺蹟:四川.成都.杜甫草堂 (第45期背景故事)

接著就是儒家的第一大聖人孔子

原來孔子:山東、曲阜 (第49期背景故事)

跟著講到幾個也是忠君愛國的經典人物--岳飛屈原諸葛亮

還我河山:杭州.岳墳 (第50期背景故事)

惆悵千秋一灑淚:汨羅.屈子祠 (第52期背景故事)

丞相祠堂何處尋:成都、武侯祠(第57期背景故事)

三國故地.一體君臣:重慶.奉節.白帝城(第60期背景故事)

更離譜的,是連當代「新儒家」唐君毅先生都講到:

望斷關河念顧公:香港中文大學(第58期背景故事)

不過,講「儒家」思想還算是比較「正路」,因為,第一、「儒家」基本上不算宗教,所以與基督教就不至有十分的對立和衝突,第二、「忠君愛國」等思想也不算是很「偏門」的觀念,含含糊糊尚可過關。可是,最近俄網竟然連「道家」的老莊思想也講到了:

武當至寶.道法自然:湖北.武當山(第61期背景故事)

更過分的,是還拿《傳道書》的信息來與道家「道法自然」的思想參詳對照,實在非常古怪。不過呢,其實較早前有幾期主題頁的內容,已經頗有些道家的「出世意味」,譬如:

亂世求生(第51期主題頁)一葉孤舟(第52期主題頁)

不過,實不相瞞,事情並未告一段落,因為本期主題,甚麼「四大皆空」,一望而知,就很有「佛教」色彩呀……

一個「基督教」網站,先而說「儒」,繼而論「道」,現還講「佛」,不是太過、太過稀奇古怪嗎?俄網一面嚴辭指斥共濟會之流的「萬教歸一說」,但自己對異教卻又這樣「包容」,這是為甚麼呢?

原來,這「四大」,大家「看圖索驥」,就應猜到八、九分了,就是中國人家傳戶曉的「四大名著」

這四大名著,細說起來,的確與「佛教」有不少關係:

西遊記 講孫悟空等保護唐三藏往西天取經,歷盡九九八十一劫,最後取得佛經,五師徒並都得道成佛,與佛教的關係,自然不在話下。

紅樓夢 的故事以「一僧一道」的奇遇開始,又以賈寶玉的「出家」結束,紅樓夢還別稱「情僧錄」,都是明顯不過的佛教影子。

水滸傳 雖然講打打殺殺,巧取豪奪,但最後花和尚魯智深在杭州六和寺「得道圓寂」,就頗有「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」的意味。

三國演義 的「佛教味道」雖然在四者中最少,但別忘了一首一尾「統括全書」的兩首詩詞--「是非成敗轉頭空」和「鼎足三分已成夢」,你能說沒有佛教「看破紅塵」的意境嗎?

今期題為「四大皆空……」,難道筆者要拿「四大名著」來講「佛理」麼?

非也,非也,筆者雖然行藏古怪、想法不經,但亦未至離譜如此,只是說來話長……

話說我大學是修讀 中國文學 的(我已經說了八百遍了),不過,我讀文學「起步」得並不早。像三國、水滸這幾本古典小說,頗有一些人是兒童階段就讀過了的(明不明,通不通是另一回事),我呢,卻是到了大學時候才把他們全部讀完。

事實上,讀這「四大名著」也讀得不很暢快--本本都是二、三巨冊,動輒上百回數十萬字,而且,就「情節」上講,真正「精采」的地方並不太多,至少不能貫穿全書一直精采到尾,中段以後就每有「無以為繼」之感。

 

西遊記開頭「孫悟空大鬧天宮」很好玩,但之後的「九九八十一劫」,「雷同」的情節和人物實在太多,叫人悶得發慌;紅樓夢大段大段的「精緻描寫」,加上扭扭捏捏的「兒女私情」,還有錯綜複雜的「家族關係」,都令天性愛「大而化之」的我相當的受不了;三國、水滸就更糟糕了--三國第八十五回「劉先主遺詔托孤兒」,即劉、關、張相繼死後,若不是看在諸葛亮分上,幾乎不想再看下去;水滸第八十二回「宋公明全夥受招安」,即宋江帶著「梁山土匪」向朝廷投誠(投降)被收編為「政府軍」後,也不知還有甚麼好看?但是身為「中文人」,若連「四大名著」都讀不完,「恐為天下笑」,只得死撐著讀下去,只是一邊讀一邊想:怎麼這「四大名著」會「爛」成這個樣子?……

好不容易才捱過了中間的幾十「回合」,接近尾聲了,卻忽然發覺,這「四大名著」讀到最後,都「不約而同」給我一種十分相同的「空」的感覺--之前的「苦悶」一掃而「空」了,但換上的,卻是一種迴盪於千秋萬代裡的「虛空感」--

虛 空 的 空 虛 、 虛 空 的 空 虛 ……

這個「虛空的虛空」,看似是出於「佛教」,卻又似是遙遙呼應著另一個更為古遠的「教」……於是,就又有了下面的一段「因緣」……

 

上 篇 : 讀 罷 只 餘 四 皆 空

 

一、鼎足三分已成夢,是非成敗轉頭空

三國演義的一開首,就「預設」了這種「虛空」的氣氛:

滾滾長江東逝水,浪花淘盡英雄。是非成敗轉頭空:青山依舊在,幾度夕陽紅。

白發漁樵江渚上,慣看秋月春風。一壺濁酒喜相逢: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談中。

劉備亡命半生,幸三顧草廬,覓得個人中龍鳳--諸葛亮,終於打得了「小半璧」的蜀漢江山;諸葛亮也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,「交足貨了」。可惜蜀漢江山只能維持半個世紀,只兩代就亡於曹魏之手,在三國中最先滅亡。這方面,從前的背景故事已經說過不少,就不贅了。

劉備或者是「衰衝動」吧,為報義弟關羽的私仇而興兵伐吳,損兵折將,大耗國力,只難為諸葛亮幫他苦苦「守業」。不過,老謀深算,機心用盡的曹操,卻也是「百密一疏」,自己「引狼入室」,強召和信用司馬懿,最後被他的孫子司馬炎來個「謀朝篡位」,算是給曹家「篡漢」一個一模一樣的「報應」。小說裡第七十八回就有一個小插曲,很令人唏噓感嘆:

第七十八回 治風疾神醫身死 傳遺命奸雄數終

操病勢轉加。忽一夜夢三馬同槽而食,及曉,問賈詡曰:「孤向日曾夢三馬同槽,疑是馬騰父子為禍;今騰已死,昨宵復夢三馬同槽。主何吉凶?」詡曰:「祿馬,吉兆也。祿馬歸於曹,王上何必疑乎?」操因此不疑。後人有詩曰:「三馬同槽事可疑,不知已植晉根基。曹瞞空有奸雄略,豈識朝中司馬師?」

所謂「三馬同槽」的意思,是暗示「曹操」(槽)家的天下終必會歸給「司馬」(馬)家,預指「晉朝篡魏」一事。曹操「操勞」一生,原來只是「為他人作嫁衣裳」,不是很可哀可笑嗎?

至於孫吳,因有長江天塹,又適逢魏蜀相爭,靠「巴結曹魏」而漁人得利,加之後來北方又發生司馬篡魏之事,政局未定,一時未暇東進,可以苟且存活到魏亡之後,但最終仍是不免於亡於晉朝之手。三國演義最後的第一百二十回「薦杜預老將獻新謀,降孫皓三分歸一統 」,就是以「三家歸晉」收結全書。

總之,曹操、劉備、孫權,三家爾虞我誠、打生打死,最後,沒有一個是「贏家」。三國演義就是以這四句詩總結全書:

紛紛世事無窮盡,天數茫茫不可逃。鼎足三分已成夢,後人憑弔空牢騷。

總之都是「白幹一場」,這個結局,不禁使我想起了一首元曲:

布衣中,問英雄,王圖霸業成何用!禾黍高低六代宮,楸梧遠近千官塚,一場惡夢。(馬致遠.撥不斷)

作者身穿「布衣」,即只為一介「平民」,不過,他看著歷代一度繁華壯麗的皇宮、一度莊嚴雄偉的皇陵,到如今都成了頹垣敗瓦、荒草亂堆,過去所有的殺戮爭奪,都只像「一場惡夢」,於是,不禁向那些「英雄」--君主霸王--問道:「王圖霸業成何用!」

 是非成敗,賢愚忠奸,到頭來都是「人人一杯黃土」,長埋地下,無分彼此。讀三國歸結出來的,就是這樣的一個「霸業空」

 

二、一心報國終何用?讒臣賊子尚依然

讀水滸傳,最初,以為不過是講一百零八個「老粗」打打殺殺的故事,而且的確很暴力,「兒童不宜」,到後來,發現梁山好漢竟接受朝廷「招安」,去打遼國和別的土匪,大講「忠君愛國」的道理,又覺得水滸傳十分迂腐,並無「突破」。

可是,讀到尾聲,故事的氣氛卻忽然變得很「肅殺」起來,越發令人透不過氣。網上有人作了這樣的總結,頗簡潔有力:

梁山泊義軍接受招安後,正遇遼兵侵犯,宋江受詔破遼。……回到京師,徽宗下詔,令宋江去平定河北田虎,隨後又調去平定淮西王慶和江南方臘。在平定方臘軍的過程中,義軍損失慘重,雖然最後擒獲了方臘,大功告成,但卻陣亡72條好漢。回軍途中,魯智深在杭州六和寺坐化(和尚盤膝打坐安然而死),殘廢的武松不願回京,就在這堨X了家。離開杭州後,林沖癱瘓,楊雄、時遷、楊志病死,燕青又悄然離去。到了蘇州,李俊、童威、童猛又離去。等到大軍回京駐紮陳橋驛時,只剩下20余名頭領。蔡京、童貫、高俅、楊戩4大奸臣待宋江等封官之後,他們設計用水銀害了盧俊義,用毒藥摻入禦酒藥毒死了宋江和李逵。就這樣,一場轟轟烈烈的農民起義在悲劇中結束了。

--http://baike.baidu.com/view/2578.htm

如果大家細讀水滸原文,「悲涼感」就更是揮之不去。(以下引文俱見於通行本的最後兩回:第一百十九回「魯智深浙江坐化,宋公明衣錦還鄉」及第一百二十回「宋公明神聚蓼兒洼,徽宗帝夢遊梁山泊」。)

攻打方臘(另一群「土匪」)後班師回朝,雖云戰勝,但是傷亡慘重,念及昔日同生共死的梁山兄弟「十停去七」(少了十分之七),宋江悲不自勝:

見說宋江獲了大功,拿住方臘,解來睦州,眾官都來慶賀。宋江等諸將參拜已了,張招討道:「已知將軍邊塞勞苦,損折弟兄。今已全功,實為萬幸。」宋江再拜泣涕道:「當初小將等一百八人,破遼還京,都不曾損了一個。誰想首先去了公孫勝,京師已留下數人。克復揚州,渡大江,怎知十停去七!今日宋江雖存,有何面目再見山東父老,故鄉親戚?」

……三軍齊備,陸續起程。宋江看了部下正偏將佐,止剩得三十六員回軍。

當初水滸聚義的一百零八個好漢,如今只剩下三十六人,已叫人傷心不已,誰知不久,回師路經杭州……

花和尚魯智深就在杭州六和寺裡,忽然「大徹大悟」,並當夜「圓寂」,「圓寂」者,「死」也。這樣就又少了一個。而同時留在六和寺出家的,竟然還有打虎英雄武松,為甚麼呢:

當下宋江看視武松,雖然不死,已成廢人。武松對宋江說道:「小弟今已殘疾,不願赴京朝覲。盡將身邊金銀賞賜,都納此六和寺中,陪堂公用,已作清閒道人,十分好了。哥哥造冊,休寫小弟進京。」宋江見說:「任從你心。」武松自此,只在六和寺中出家,後至八十善終,這是後話。

雖云「善終」,但記得,武松曾靠一雙「臂」打死猛虎,現在,竟成斷臂廢人--雖然不死,已成廢人,何等悲涼!

之後,更是「惡耗」連綿不絕:

宋江等隨即收拾軍馬回京。比及起程,不想林沖染患風病癱了,楊雄發背瘡而死,時遷又感攪腸痧而死。宋江見了,感傷不已。丹徒縣又申將文書來報,說楊志已死,葬於本縣山園。林沖風癱,又不能痊,就留在六和寺中,教武松看視,後半載而亡

原為「八十萬禁軍教頭」的勇將林沖,結局卻是「患風病癱了」,然後「後半載而亡」,又是何等悲涼!(留意,魯智深、武松和林沖這三位要角,最後都以不同方式和原因「皈依佛門」,水滸傳的「佛教味」就不可謂不強了。)

不過,魯智深、武松和林沖「投身佛門」,勉強還算是有個「歸宿」,但更加悲涼的,是從燕青的悄然而別所揭示的兔死狗烹的世態炎涼

再說宋江與同諸將離了杭州,望京師進發,只見浪子燕青私自來勸主人盧俊義道:「小乙自幼隨侍主人,蒙恩感德,一言難盡。今既大事已畢,欲同主人納還原受官誥,私去隱姓埋名,尋個僻淨去處,以終天年。未知主人意下若何?」盧俊義道:「自從梁山泊歸順宋朝已來,俺弟兄們身經百戰,勤勞不易,邊塞苦楚,弟兄損折,幸存我一家二人性命。正要衣錦還鄉,圖個封妻蔭子,你如何卻尋這等沒結果?」燕青笑道:「主人差矣!小乙此去,正有結果,只恐主人此去無結果耳。」若燕青,可謂知進退存亡之機矣。有詩為證:

略地攻城志已酬,陳辭欲伴赤松遊。時人苦把功名戀,只怕功名不到頭

盧俊義道:「燕青,我不曾存半點異心,朝廷如何負我?」燕青道:「主人豈不聞韓信立下十大功勞,只落得未央宮堭棜滿C彭越醢?肉醬,英布弓弦藥酒?主公,你可尋思,禍到臨頭難走!」盧俊義道:「我聞韓信三齊擅自稱王,教陳造反;彭越殺身亡家,大梁不朝高祖;英布九江受任,要謀漢帝江山。以此漢高帝詐遊雲夢,令呂後斬之。我雖不曾受這般重爵,亦不曾有此等罪過。」燕青道:「既然主公不聽小乙之言,只怕悔之晚矣!……」

後來,果然不出燕青所料,盧俊義「不知進退」,終被奸臣下毒害死,也真是「悔之晚矣」:

天子當面將膳賜與盧俊義,盧俊義拜受而食。上皇撫諭道:「卿去廬州,務要盡心,安養軍士,勿生非意。」盧俊義頓首謝恩,出朝回還廬州,全然不知四個賊臣設計相害。高俅、楊戩相謂曰:「此後大事定矣!」

再說盧俊義是夜便回廬州來,覺道腰腎疼痛,動舉不得,不能乘馬,坐船回來。行至泗州淮河,天數將盡,自然生出事來。其夜因醉,要立在船頭上消遣,不想水銀墜下腰胯並骨髓堨h,冊立不牢,亦且酒後失腳,落于淮河深處而死。可憐河北玉麒麟,屈作水中冤抑鬼。從人打撈起屍首,具棺槨殯于泗州高原深處。

雖云下毒的不是宋徽宗皇帝本人,是高俅等奸臣在皇上賜的「御膳」中下的,但所差無幾,無論是「兔死狗烹」,或是「功高震主」,或是「招讒惹妒」,結局都大抵如此,也無話可說了。

回頭再說班師回朝途中,與燕青相若,又有幾個「識時務」的李俊、童威、童猛和費保急流勇退不辭而別。最後,回到京師的只有伶伶仃仃的廿七人:

宋江、盧俊義等二十七員將佐,奉旨即忙上馬入城。東京百姓看了時,此是第三番朝見。……東京百姓看了,只剩得這幾個回來,眾皆嗟歎不已。

最後,自以為對朝廷一片忠心的宋江,亦與盧俊義無異,落得一個被賜飲毒酒而亡的下場,而李逵則被騙同飲毒酒「陪死」,吳用、花榮則在宋江墳前自縊而死……至此,一百零八條好漢,就差不多都煙消雲散了。(這部分下文還會詳述)

一百零八個好漢隨宋江歸順朝廷,最終不外是為了個「功名」,不過,這個「功名」大家可要理解得寬廣一些,就是不只求個人的功名富貴,光宗耀祖,也是想為國為民幹一番功業。誰知,結局會是這樣的蒼涼?水滸傳最後就是這樣收結全書:

莫把行藏怨老天,韓彭赤族已堪憐。一心報國摧鋒日,百戰擒遼破臘年。

煞曜罡星今已矣,讒臣賊子尚依然!早知鴆毒埋黃壤,學取鴟夷范蠡船。

原來,這一百零八好漢是「星主」下凡,本是要來搞亂天下的,但得「九天玄女」點化,就歸順了朝廷,做定國安邦的事業。既出「天意」,應會功成完滿,卻也奇怪,到底還是「白幹一場」。這個結局,又不禁使我想起岳飛的遺恨:

三十功名塵與土,八千里路雲和月。 莫等閒,白了少年頭,空悲切。

靖康恥,猶未雪; 臣子恨,何時滅。……(滿江紅 )

宋江、宋江,豈非隱喻著「大宋江山」?這與岳飛的「臣子恨」卻是遙遙呼應,一體同悲!

 早知還是枉費一場,做忠臣對國家對自己都沒有用處,而當奸臣又不忍,就應該效法范蠡及早「淡出政壇」,泛舟太湖怡然自樂,就不至落得如此慘淡收場。讀水滸,歸結出來的,就是這個「功名空」

 

三、好防佳節元宵後,便是煙消火滅時

紅樓夢呢,說的是賈、史、王、薛四大家族的興盛與衰亡,說的是賈寶玉、林黛玉、薛寶釵等的愛情的糾纏與遺恨,總意是說人生的如幻如夢。

由於曹雪芹的原作(應稱為《石頭記》)只正式刊行了首八十回本,今日通行的一百二十回本的後四十回是高鶚續作的,故此現行本紅樓夢的「結局」是否符合曹雪芹的原意,就眾說紛紜,但大體上講,總不會有甚麼「好結局」:

賈府因子孫不肖,最終被皇帝抄家,五代繁華三日散,總之是家散人亡;而黛玉病亡後,寶玉萬念俱灰,與寶釵勉強完婚後,就借故離家,遁入空門,不知所終。筆者無甚「考據癖」,閣下如有興趣,可參看以下網頁:http://zhidao.baidu.com/question/23345652.html

不過,紅樓夢的悲劇感與三國、水滸的有一點極之不同,就是它不是到故事「後段」才漸漸浮現,而是層層疊疊地貫穿在整個故事之中……

小說一開首,就用盡一切方法去烘托出人生的荒謬感和虛幻感:

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

列位看官:你道此書從何而來﹖說起根由,雖近荒唐,細按則深有趣味。待在下將此來歷注明,方使閱者了然不惑。

原來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,於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經十二丈、方經二十四丈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。媧皇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,只單單剩了一塊未用,便棄在此山青埂峰下。誰知此石自經煆煉之後,靈性已通,因見眾石俱得補天,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,遂自怨自嘆,日夜悲號慚愧。

故事開始於「大荒山無稽崖」,就已予人「荒唐無稽」的感覺。及下的許多情節,又是由「賈雨村」和「甄士隱」兩個人的口帶出的,「賈雨村」是「假語村言」,「甄士隱」是「把真事隱去」,都表示此書是「連番假話」。這就又添一重「荒唐無稽」的感覺。

但作者只是借此反諷,暗指這故事的來歷雖然虛幻,故事的情節也是虛幻,但真正的人生,何嘗不是更加虛幻?正是:

假作真時真亦假,無為有處有還無。

作者說的是「假話」,道出的卻是「真相」。

這真相如何?

就是不僅是人生滿有悲苦,更是對此悲苦的無可奈何

紅樓夢裡充滿著叫人透不過氣的「宿命論」,最明顯的有二:一是寶玉、黛玉的注定「有緣無份」,二是「金陵十二釵」(其實不十二人)的「生命冊」裡早早寫上了的「宿命」。且先說說後者:

第五回 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

寶玉看了仍不解。便又擲了,再去取「正冊」看,只見頭一頁上便畫著兩株枯木,木上懸著一圍玉帶;又有一堆雪,雪下一股金簪。也有四句言詞,道是:可嘆停機德,堪憐詠絮才。玉帶林中挂,金簪雪堮I。……

這「冊子」裡一開首說的「玉帶」指黛玉,「金簪」指寶釵,所謂「林中挂,雪堮I」,都暗喻她們最終的「孤清命運」:一個愛到死都不能成眷屬,一個成眷屬卻不可共白頭,際遇稍異,但悲慘略同。這就是黛玉與寶釵的「宿命」,讀來叫人不忍。

至於寶玉、黛玉的注定「有緣無份」--「有緣」,是因為他們「緣定前生」:寶玉前世原為天上的「神瑛使者」,而黛玉則原是一棵「絳珠仙草」,因得神瑛使者日日以「甘露」澆灌而得成人體,而神瑛使者凡心動而要下凡去,已成人形的絳珠仙草亦要隨之下去,謂要以「眼淚」報答神瑛使者的「甘露」之恩云云。這就是他們的「前世有緣」。(這點稍後還會講到)

既是「緣定前生」,卻如何又會「今世無份」呢?

大家細想,他們這種是怎麼樣的「冤孽緣」哩!--兩人若是「佳偶天成,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」,黛玉(仙草)又如何以「眼淚」報答神瑛使者的「甘露」之恩呢?若是這樣,就「仙草下凡報恩」來說,倒成了大大的「遺憾」。卻是,為使報恩得以「成功」,這段寶黛銦緣就必須「沒有結果」方能成事,就「兩情相悅」來說,又成了另一個大大的「遺憾」。總之,這樣的「前世有緣」正正就「預設」了「今世無份」,不是悲慘得不能想象麼?

至於賈府等豪門大族的末落,第二回中已伏下了「不祥之兆」,道盡「富不過三」(富貴多過不了三代)的「宿命」:

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

子興嘆道:「老先生休如此說!如今的這寧、榮兩門,也都蕭疏了,不比先時的光景。」雨村道:「當日寧、榮兩宅的人口極多,如何就蕭疏了﹖」冷子興道:「正是,說來也話長。」雨村道:「去歲我到金陵地界,因欲游覽六朝遺跡,那日進了石頭城,從他老宅門前經過。街東是寧國府,街西是榮國府,二宅相連,竟將大半條街占了。大門前雖冷落無人,隔著圍牆一望,堶排U殿樓閣,也還都崢嶸軒峻;就是後一帶花園子堶掛薴鴗s石,也還都有蓊蔚洇潤之氣,那媢陪荌I敗之家﹖」冷子興笑道:「虧你是個進士出身,原來不通!古人有云:『百足之蟲,死而不僵。』如今雖說不及先年那樣興盛,較之平常仕宦之家,到底氣象不同。如今生齒日繁,事務日盛,主僕上下,安富尊榮者盡多,運籌謀畫者無一;其日用排場費用,又不能將就省儉,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,內囊卻也盡上來了。這還是小事,更有一件大事:誰知這樣鐘鳴鼎食之家,翰墨詩書之族,如今的兒孫,竟一代不如一代了!」

大家留意,紅樓夢說的「宿命」,大家不要一味以為「迷信」,內裡既有「天意」,也合「人情」,看冷子興口中提及的「富戶末落」的「公式」,如「二世祖」們「安富尊榮者盡多,運籌謀畫者無一」,不是至理名言麼?

再說宿命,其實,整個紅樓夢「家散人亡」的結局,在第一回中的一個「小片段」中已經「預言」了:

真是閑處光陰易過,倏忽又是元霄佳節矣。士隱命家人霍啟抱了英蓮去看社火花燈,半夜中,霍啟因要小解,便將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著。待他小解完了,來抱時,哪有英蓮的蹤影﹖急得霍啟直尋了半夜,至天明不見。那霍啟也就不敢回來見主人,便逃往他鄉去了。

那士隱夫婦,見女兒一夜不歸,便知有些不妥,再使幾人去尋找,回來皆云連音響皆無。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,一旦失落,豈不思想。因此晝夜啼哭,幾乎不曾尋死。看看一月,士隱先就得了一病。當時,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構疾,日日請醫療治。

不想這日三月十五,葫蘆廟中炸供,那些和尚不加小心,致使油鍋火逸,便燒著窗紙。此方人家多用竹籬木壁者,大抵也因劫數,於是接二連三,牽五挂四,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。彼時雖有軍民來救,那火已成了勢,如何救得下去!直燒了一夜,方漸漸熄去,也不知燒了多少家。只可憐甄家在隔壁,早已燒成一片瓦礫場了,只有他夫婦並幾個家人的性命不曾傷了。急得士隱惟跌足長嘆而已。只得與妻子商議,且到田庄上去安身。偏值近年水旱不收,鼠盜蜂起,無非搶田奪地,鼠竊狗偷,民不安生,因此官兵剿捕,難以安身。士隱只得將田庄都折變了,便攜了妻子與兩個丫鬟投他岳丈家去。

苦命女「甄英蓮」(諧音「真應憐」)在元宵節時被拐失蹤,代表著紅樓夢裡眾多女子的悲慘命運,而甄士隱的家也在稍後的一場大火中化為灰燼,也代表著賈、史、王、薛四大富豪家族的灰飛煙滅。正是:

好防佳節元宵後,便是煙消火滅時。

大家細心,或會留意到「元宵」諧音「元消」,可能暗指賈府的長孫女,貴為皇妃的「元春」(元)死(消)後,庇蔭賈府的靠山倒下,賈府就無可避免地走向被抄家的悲慘結局。有謂,原裝正版裡的結局,賈府最後也是在一場大火中灰飛煙滅,徹底的家散人亡。

最後,紅樓夢(石頭記)的整個故事,原來就是刻寫在思凡下凡的寶玉(石頭)身上的,並由一位「空空道人」抄寫傳錄。這裡的「空空」二字,不是分明點出了「一切皆空」、「枉費一場」的人間真相麼?

事實上,讀紅樓得出的悲涼感,比讀三國、水滸的更為強烈,一者,是內裡有叫人透不過氣的「宿命感」,二者,是紅樓夢敘述的「世界」較為「生活化」,意思是,它所演說的悲苦真相,更貼近我們這些「凡夫俗子」的命運……

 讀紅樓,讀到愛情的失落,也讀到家道的衰亡,歸結出來的就是一個「情愛空」復加一個「富貴空」,或說「人財兩空」

 

四、功成行滿魔滅盡,忘情棄慾是歸真?

三國是「霸業空」、水滸是「功名空」、紅樓是「情愛空」及「富貴空」,哪西遊裡的又是甚麼「空」呢?

西遊記既以「取經成佛」為故事骨幹,而了悟「一切皆空」又是讀經之本,成佛之因,因此,同樣是「空」,與三國、水滸和紅樓相比,西遊記對於「空」理應有相當不同的「正面看法」。

三國揭示「霸業空」、水滸揭示「功名空」、紅樓揭示「情愛空」與「富貴空」,從某意義上講,都是「無可奈何」的。三國英雄求霸業而不能成霸業,只好說「霸業空」、水滸好漢慕功名而不能享功名,只好說「功名空」、紅樓人家思情愛望富貴,卻是思之不得望之難及,只好說「情愛空」和「富貴空」。三者之「遁入空門」,委實都是「逼不得已」的。

獨有西遊記是「求仁得仁」--求空而得空,可說是「皆大歡喜」,功德完滿了。大家看最後幾回,就都有「漸入皆境」的意味,這與三國、水滸、紅樓的「漸入衰境」的情調截然有別,譬如:

第九十八回 猿熟馬馴方脫殼 功成行滿見真如

卻說唐僧四眾上了大路,果然西方佛地,與他處不同:見了些琪花瑤草,古柏蒼松;所過地方,家家向善,戶戶齋僧;每逢山下人修行,又見林間客誦經。

……遂此四眾牽馬挑擔,同入觀裡。卻又與大仙一一相見。即命看茶擺齋。又叫小童兒燒香湯與聖僧沐浴了,好登佛地。正是那:

功滿行完宜沐浴,煉馴本性合天真。 千辛萬苦今方息,九戒三皈始自新。

魔盡果然登佛地,災消故得見沙門。 洗塵滌垢全無染,反本還原不壞身。

……他們三人也一齊聲相和。撐著船,不一時,穩穩當當的過了凌雲仙渡。三藏才轉身,輕輕的跳上彼岸。有詩為證。詩曰:

脫卻胎胞骨肉身,相親相愛是元神。 今朝行滿方成佛,洗淨當年六六塵。

此誠所謂廣大智慧,登彼岸無極之法。

總之,最後唐三藏、孫悟空、豬八戒、沙和尚與龍馬五師徒成功取經回朝,先得唐太宗的人間賞賜,再得如來佛祖的天上獎賞,得成各種仙佛,不在話下。

不過,看到他們最後「得道成佛」,我卻生出一種非常「無癮」的感覺。

1、所謂成佛,說穿了不過是「還了一身債」

原來,五師徒個個都是「罪犯天條」而被貶逐凡間來「贖罪」的。唐三藏的前世原來是如來佛祖的弟子,名喚金蟬子,只因不聽說法,無心學佛,所以被貶下凡間來「補課」。孫悟空則因為大鬧天宮,被如來以「甚深法力」壓在五行山下,後護送三藏取經「將功贖罪」;豬八戒前世是天河水神天蓬元帥,因為在蟠桃會上酗酒調戲嫦娥,又被貶下凡間投胎,還成了畜牲。沙僧則本是捲簾大將,也是因為在蟠桃會上打碎玻璃盞,就被貶下凡間,落到流沙河做妖。連龍馬也原是西海龍王的兒子,又因有罪,蒙菩薩指點而隨同三藏取經,做他的「座駕」。

所謂「修成正果」,說穿了不過是「還了一身債」,「打個和」而己,人生至此,不是「無癮」之極嗎?

2、所謂成佛不過像「升職加薪」,依然俗氣

大家再看看他們成了的是甚麼「佛」,就更「無癮」:

第一○○回 徑回東土 五聖成真

八金剛引他師徒進去,對如來道:「弟子前奉金旨,駕送聖僧等已到唐國,將經交納,今特繳旨。」遂叫唐僧等近前受職。如來道:「聖僧,汝前世原是我之二徒,名喚金蟬子。因為汝不聽說法,輕慢我之大教,故貶汝之真靈,轉生東土。今喜皈依,秉我迦持,又乘吾教,取去真經,甚有功果,加陞大職正果,汝為旃檀功德佛。──孫悟空,汝因大鬧天宮,吾以甚深法力,壓在五行山下,幸天災滿足,歸於釋教;。且喜汝隱惡揚善,在途中煉魔降怪有功,全終全始,加陞大職正果,汝為鬥戰勝佛。──豬悟能,汝本天河水神天蓬元帥,為汝蟠桃會上酗酒戲了仙娥,貶汝下界投胎,身如畜類。幸汝記愛人身,在福陵山雲棧洞造孽,喜歸大教,入我沙門,保聖僧在路,卻又有頑心,色情未泯。因汝挑擔有功,加陞汝職正果,做淨壇使者。」八戒口中嚷道:「他們都成佛,如何把我做個淨壇使者?」如來道:「因汝口壯身慵,食腸寬大。蓋天下四大部洲,瞻仰吾教者甚多,凡諸佛事,教汝淨壇,乃是個有受用的品級,如何不好?──沙悟淨,汝本是捲簾大將。先因蟠桃會上打碎玻璃盞,貶汝下界,汝落於流沙河,傷生吃人造孽。幸皈吾教,誠敬迦持,保護聖僧,登山牽馬有功,加陞大職正果,為金身羅漢。」又叫那白馬:「汝本是西洋大海廣晉龍王之子,因汝違逆父命,犯了不孝之罪。幸得皈身皈法,皈我沙門,每日家虧你馱負聖僧來西,又虧你馱負聖經去東,亦有功者,加陞汝職正果,為八部天龍馬。」

說來說去,甚麼「受職」「加陞大職正果」,分明就是「升(陞)職」呀,哪裡是「成佛」呢?--俗不可耐呀!

3、成佛後依然俗氣,卻失落寶貴的人性和個性

所謂「成佛」之前,三藏胡塗、悟空暴躁、八戒貪懶、沙僧忠直(龍馬則自始至終難有個性可言),都性格鮮明,煞是可愛,讀西遊記的最大樂趣之一,就是看著三藏、悟空與八戒三人因性格不同、顧慮不同而產生的「互動」,許多情節都是由此展開的。

卻是到尾聲,各人「成佛」前後,個性就越來越模糊,連面貌都漸不分明:

第九十九回 九九數完魔滅盡 三三行滿道歸根

三藏自受了佛祖的仙品、仙餚,又脫了凡胎成佛,全不思凡間之食。二老苦勸,沒奈何,略見他意。孫大聖自來不吃煙火食,也道:「夠了。」沙僧也不甚吃。八戒也不似前番,就放下碗。行者道:「獃子也不吃了?」八戒道:「不知怎麼,脾胃一時就弱了。」

其實,西遊記的故事,最有趣的情節大多數見於三藏、悟空與八戒三人為著「吃」(化緣充飢)與「被吃」(唐僧被擄)的問題而吵架哄鬧的時候,現在連一頓飯也吃得「有神沒氣」,個個主角都變得差不多一個模樣,客客氣氣,你推我讓,若這就叫做「成聖成佛」,就夠叫人「無癮」了。

 讀西遊讀到最尾原來竟也是一場「空」,一種既不真的「得道」卻已失落人性和個性的「虛空感」,使人驚覺所謂「宗教修行」,到頭來是一場更加慘不忍睹的「空」。讀西遊,歸結出來的就是這個「修行空」

 

筆者將西遊記放在三國演義、水滸傳、紅樓夢之後,是故意的,好闡明人於覺悟「霸業空」、「功名空」、「情愛空」與「富貴空」後,往往會「遁入空門」,走「宗教修行」之路,希望能夠打出一條「生路」。但我讀罷西遊記後,卻更發現了這個「修行空」的真相,至此,就真的是「一切皆空」了。故曰:

讀 罷 只 餘 四 皆 空

卻是讀罷這「四大名著」,我得出的又隱隱然不只一個「空」字,有些零落片段,總在我心中縈繞不去,雖然似乎改變不了故事的「大局」,卻仍然沁透人心,在一片虛空落寞之中,給人以一個仍然值得活下去的理由,甚至一個仰視天際的信心,這個就是「情」字……

 

下 篇 : 四 大 皆 空 尚 有 情

 

一、豈只「做好這份工」?--關羽、趙雲的「職業觀」

關於三國演義裡頭的情義世界,譬如「知遇之恩」、「君臣之義」、「兄弟之情」,我在較早之前的背景故事(見第57及60期)裡已經說了不少,這裡只略作兩個補充。

1、關羽與劉備的「互相報恩」

劉備興兵伐吳,為義弟關羽報仇,結果大敗,更加動搖國基。但是,大家若看過三國的第廿五回,看到關羽對義兄是如何的一片忠誠,卻不能不為之感動,並因而「諒解」劉備為關羽報仇的激動心情。

話說兵荒馬亂,劉、關、張在亂兵中失散。關羽不知道義兄下落,唯有暫時投靠曹操,但「身在曹營心在漢」,念念不忘要打探義兄消息,好可以在第一時間就投歸劉備。曹操千方百計想招攬關羽,但關羽就是執意不肯……

第二十五回 屯土山關公約三事 救白馬曹操解重圍

忽一日,操請關公宴。臨散,送公出府,見公馬瘦,操曰:「公馬因何而瘦? 」關公曰:「賤軀頗重,馬不能載,因此常瘦。」操令左右備一馬來。須臾牽至。 那馬身如火炭,狀甚雄偉。操指曰:「公識此馬否?」公曰:「莫非呂布所騎赤兔馬乎?」操曰:「然也。」遂並鞍轡送與關公。關公再拜稱謝。操不悅曰:「吾累送美女金帛,公未嘗下拜;今吾贈馬,乃喜而再拜:何賤人而貴畜耶?」關公曰:「吾知此馬日行千里,今幸得之,若知兄長下落,可一日而見面矣。」操愕然而悔 。關公辭去。後人有詩歎曰:

威傾三國著英豪,一宅分居義氣高。奸相枉將虛禮待,豈知關羽不降曹

關羽甚麼禮物都不愛,獨愛「赤菟馬」,原來只為想盡早投歸義兄。這份「非君不嫁」的情義,曹操自然不解。

操問張遼曰:「吾待雲長不薄,而彼常懷去心,何也?」遼曰:「容某探其情。」

次日,往見關公。禮畢,遼曰:「我薦兄在丞相處,不曾落後?【可有待慢?】」公曰:「深感丞相厚意。只是吾身雖在此,心念皇叔,未嘗去懷。」遼曰 :「兄言差矣,處世不分輕重,非丈夫也。玄德待兄,未必過於丞相,兄何故只懷去志?」公曰:「吾固知曹公待吾甚厚。奈吾受劉皇叔厚恩,誓以共死,不可背之 。吾終不留此。要必立效以報曹公,然後去耳。」遼曰:「倘玄德已棄世【死了】,公何所歸乎?」公曰:「願從於地下。【隨他同死】」遼知公終不可留,乃告退,回見曹操,具以實告 。操歎曰:「事主不忘其本,乃天下之義士也!」

關羽思念義兄劉備知遇之恩、誓同生死,連奸雄如曹操亦不能不佩服。我後來再讀這段,讀到「願從於地下」一語,就更感動得哭了。後來,關羽被殺,劉備、張飛誓要為他報仇,先後牽連而死,豈不也應了「願從於地下」的誓約麼?關羽誓不降曹是要報答劉備知遇之恩,而劉備興兵伐吳,其實,與其說是向孫權「報仇」,倒不如說是向關羽「報恩」吧!

2、趙雲與劉備的「惺惺相惜」

趙雲原為公孫瓚的部下,卻不為重用,又與劉備有一面之緣,彼此「一見鍾情」,但既身為別人的臣下,就不能馬上追隨劉備。後來公孫瓚兵敗,趙雲流落民間,更作了山賊起來,不意能與劉備意外相逢……

第二十八回 斬蔡陽兄弟釋疑 會古城主臣聚義

周倉在山下叫罵 ,只見那將【即趙雲】全副披掛,持槍驟馬,引眾下山。玄德早揮鞭出馬大叫曰:「來者莫非子龍否?」那將見了玄德,滾鞍下馬,拜伏道旁。原來果然是趙子龍。玄德、關公 俱下馬相見,問其何由至此。雲曰:「雲自別使君,不想公孫瓚不聽人言,以致兵敗自焚,袁紹屢次招雲,雲想紹亦非用人之人,因此未往。後欲至徐州投使君,又聞徐州失守,雲長已歸曹操,使君又在袁紹處。雲幾番欲來相投,只恐袁紹見怪。四海飄零,無容身之地。前偶過此處,適遇裴元紹下山來欲奪吾馬,雲因殺之,借此安身。近聞翼德在古城,欲往投之,未知真實。今幸得遇使君!」玄德大喜,訴說從前之事。關公亦訴前事。玄德曰:「吾初見子龍,便有留戀不捨之情。今幸得相遇!」雲曰:「雲奔走四方,擇主而事,未有如使君者。今得相隨,大稱平生。雖肝腦塗地,無恨矣。」當日就燒毀山寨,率領人眾,盡隨玄德前赴古城。

整本三國,記述了相當不少「君擇臣」和「臣擇君」的故事,但許多不過是「混口飯吃」和「互相利用」而已,「見風轉舵」的更是不少,真能以「人」為本,「非君不嫁」的,最為人所共知的,是諸葛亮投靠劉備的故事,稍次,而其實一樣感動人的,是趙雲投靠劉備的故事。趙雲千挑萬選,一定要投奔劉備,「非君不嫁」,此中情懷,豈是只想「找份好工」或「做好這份工」之流可以了解的?我後來再讀這段,讀到「四海飄零,無容身之地。……雲奔走四方,擇主而事,未有如使君者。今得相隨,大稱平生。雖肝腦塗地,無恨矣」幾句話,或者慨嘆於知己難求、或者感動於君臣際會,甚至「感懷身世」,就又哭了。

 打工,不只是要「找份好工」,也不只是要「做好這份工」,而是找一個可以「互託終身」,可以「為之而生、為之而死」的「老闆」--關羽與趙雲這種「職業觀」,今天,簡直匪夷所思。但讀三國,最叫我感動不已的,卻正正就是這份感天動地的「知恩報恩」的偉大情懷。

 

二、猴兒有淚向誰彈?--孫悟空的「師徒觀」

實話實說,對於西遊記的故事情節,我不很喜歡,至於「成仙成佛」就更無興趣,故事人物也寫得太過「平面」,看多了一定會「膩」。年青時候讀來,只會對孫悟空大鬧天宮的片段有點好感,或者是因為這些情節最能滿足年輕人的「反叛心理」吧!但後來飽經人事,特別苦於學問無傳、知己難得,再讀西遊,以下片段卻把我的心緊緊抓住了。

話說五師徒路上自然又是遇見妖精,不過,這次遇見的,卻是特別狡猾多變的「白骨精」(屍魔)。這白骨精想要吃唐僧肉,先變成少女接近,但騙得了別人,騙不過孫悟空的「金精火眼」,結果一棒把「她」打死,但那妖精及時逃離「軀殼」,卻留下一具「女屍」。不辯是非的唐三藏在花言巧語的豬八戒的挑撥離間之下,竟認為是孫悟空惡意殺人,唸「緊箍咒」痛得悟空死去活來,還要把悟空趕走,「逐出師門」,後經悟空苦苦哀求才得免;及後,那白骨精兩度重施故技,化作「死」了的「少女」的娘親及老父,結果都被悟空打殺了,唐三藏見狀,竟仍不知覺悟,還怒不可遏……

第二十七回 屍魔三戲唐三藏 聖僧恨逐美猴王

……那大聖棍起處,打倒妖魔,才斷絕了靈光。【第三次才終於真的把妖精打死了】

那唐僧在馬上又諕得戰戰兢兢,口不能言。八戒在傍邊又笑道:「好行者,風發了,只行了半日路,倒打死三個人。」唐僧正要念咒,行者急到馬前叫道:「師父莫念,莫念,你且來看看他的模樣。」卻是一堆粉骷髏在那裡。唐僧大驚道:「悟空,這個人才死了,怎麼就化作一堆骷髏?」行者道:「他是個潛靈作怪的僵尸,在此迷人敗本,被我打殺,他就現了本相。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,叫做『白骨夫人』。」

唐僧聞說,倒也信了。怎禁那八戒傍邊唆嘴道:「師父,他的手重棍兇,把人打死,只怕你念那話兒,故意變化這個模樣,掩你的眼目哩。」唐僧果然耳軟,又信了他,隨復念起。行者禁不得疼痛,跪於路傍,只叫:「莫念,莫念,有話快說了罷。」唐僧道:「猴頭,還有甚說話?出家人行善,如春園之草,不見其長,日有所增;行惡之人,如磨刀之石,不見其損,日有所虧。你在這荒郊野外,一連打死三人,還是無人檢舉,沒有對頭;倘到城市之中,人煙湊集之所,你拿了那哭喪棒,一時不知好歹,亂打起人來,撞出大禍,教我怎的脫身?你回去罷。」行者道:「師父錯怪了我也。這廝分明是個妖魔,他實有心害你。我倒打死他,替你除了害,你卻不認得,反信了那獃子讒言冷語,屢次逐我。常言道:『事不過三。』我若不去,真是個下流無恥之徒。我去,我去。去便去了,只是你手下無人。」唐僧發怒道:「這潑猴越發無禮。看起來,只你是人,那悟能、悟淨就不是人?」

這樣「信而見疑,忠而被謗」,想不到,在孫悟空的身上,我竟然看見了屈原岳飛的影子。

那大聖一聞得說他兩個是人,止不住傷情悽慘,對唐僧道聲:「苦啊!你那時節出了長安,有劉伯欽送你上路。到兩界山,救我出來,投拜你為師。我曾穿古洞,入深林,擒魔捉怪,收八戒,得沙僧,吃盡千辛萬苦。今日昧著惺惺使糊塗,只教我回去。這才是:『鳥盡弓藏,兔死狗烹!』罷,罷,罷,但只是多了那緊箍兒咒。」唐僧道:「我再不念了。」行者道:「這個難說。若到那毒魔苦難處不得脫身,八戒、沙僧救不得你,那時節想起我來,忍不住又念誦起來。就是十萬里路,我的頭也是疼的,假如再來見你,不如不作此意。」

唐僧見他言言語語,越添惱怒,滾鞍下馬來,叫沙僧包袱內取出紙筆,即於澗下取水,石上磨墨,寫了一紙貶書,遞於行者道:「猴頭,執此為照,再不要你做徒弟了;如再與你相見,我就墮了阿鼻地獄。」行者連忙接了貶書道:「師父,不消發誓,老孫去罷。」

唐僧絕情,連「絕交書」(貶書)都寫了,意味師徒間「恩斷義絕」,可憐悟空卻是念念不忘情,臨走仍要盡「弟子之禮」:

他將書摺了,留在袖內,卻又軟款唐僧道:「師父,我也是跟你一場,又蒙菩薩指教,今日半塗而廢,不曾成得功果,你請坐,受我一拜,我也去得放心。」唐僧轉回身不睬,口裡唧唧噥噥的道:「我是個好和尚,不受你歹人的禮。」大聖見他不睬,又使個身外法,把腦後毫毛拔了三根,吹口仙氣,叫:「變!」即變了三個行者,連本身四個,四面圍住師父下拜。那長老左右躲不脫,好道也受了一拜。

離別之際,悟空仍不忘叮嚀沙僧好好照顧師父,這怎不使我想起摩西

大聖跳起來,把身一抖,收上毫毛,卻又吩咐沙僧道:「賢弟,你是個好人,卻只要留心防著八戒詀言詀語,途中更要仔細。倘一時有妖精拿住師父,你就說老孫是他大徒弟,西方毛怪聞我的手段,不敢傷我師父。」唐僧道:「我是個好和尚,不題你這歹人的名字,你回去罷。」

那大聖見長老三番兩復,不肯轉意回心,沒奈何才去。你看他:

噙淚叩頭辭長老,含悲留意囑沙僧。
一頭拭迸坡前草,兩腳蹬翻地上藤。
上天下地如輪轉,跨海飛山第一能。
頃刻之間不見影,霎時疾返舊途程。

你看他忍氣別了師父,縱觔斗雲,逕回花果山水簾洞去了。獨自個悽悽慘慘,忽聞得水聲聒耳。大聖在那半空裡看時,原來是東洋大海潮發的聲響。一見了,又想起唐僧,止不住腮邊淚墜,停雲住步,良久方去。

猴兒有淚不輕彈,只因未到傷心處--這個滿心師徒情義,「想起唐僧,止不住腮邊淚墜」的悟空,跟我們平時以為只會打打鬧鬧的形象極不相同,令我感觸極深,也「停雲住步,良久方去」。

 讀西遊,最感動我的正是這份「師徒之義」(綜觀全書,唐僧對悟空也不是完全絕情絕義),細看之,這其實也是因著念及報答昔日的「知遇之恩」而來的純良感情。西遊記的故事雖是「大話西遊」,但深處不失「人間情義」,與三國、水滸、紅樓,概無二致。

 

三、各自各「殉情」--林黛玉的「愛情觀」與梁山好漢的「兄弟觀」

說到「殉情記」,大家一定會想到甚麼「羅xx與朱xx」,卻未必知道,我們中國人的四大名著裡頭,充滿著更加奇詭的「殉情故事」。

1、絳珠仙草的「殉情故事」

紅樓夢是「談情說愛」的吧,表面上看,大概如此。不過,其中最為核心的愛情故事--寶玉與黛玉之戀,卻是愛得非比尋常,細看來不像「愛情」而更似「報恩」

大家該當知道「寶黛戀」的那個「宿世姻緣」吧……

第一回 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

那僧笑道:「此事說來好笑,竟是千古未聞的罕事: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,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,日以甘露灌溉,這絳珠草便得久延歲月。後來既受天地精華,復得雨露滋養,遂得脫卻草胎木質,得換人形,僅修成個女體,終日游於離恨天外,飢則食蜜青果為膳,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。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,故其五內便鬱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。恰近日這神瑛侍者凡心偶熾,乘此昌明太平朝世,意欲下凡造歷幻緣,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號。警幻亦曾問及,灌溉之情未償,趁此倒可了結的。那絳珠仙子道:『他是甘露之惠,我並無此水可還。他既下世為人,我也去下世為人,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,也償還得過他了。』因此一事,就勾出多少風流冤家來陪他們去了結此案。」

那道人道:「果是罕聞。實未聞有『還淚』之說。想來這一段故事,比歷來風月事故更加瑣碎細膩了。」

那僧道:「歷來幾個風流人物,不過傳其大概,以及詩詞篇章而已;至家庭閨閣中一飲一食,總未述記。再者,大半風月故事,不過偷香竊玉,暗約私奔而已,並不曾將兒女之真情發泄一二。想這一干人入世,其情痴色鬼、賢愚不肖者,悉與前人傳述不同矣!」

因為「有恩未報」而心裡「鬱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」,於是決意以「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」,這哪裡是愛情呢?分明是報恩呀!

 黛王(絳珠仙草)降世,與寶玉(神瑛使者)纏綿苦戀,原來是為了報答其「前世」的知遇之恩,細想起來,這竟與關羽之報答劉備、悟空之報答唐僧的故事,有九分神似。讀紅樓夢的「寶黛之戀」,竟有些很「男性」的「江湖報恩」的味道,好似三國、水滸,也實在很奇!

2、梁山好漢的「殉情故事」

紅樓夢裡林黛玉的這種充滿「報恩」甚至「還債」意味的「愛情觀」已夠離奇,但沒想到,在水滸傳中,幾位梁山好漢的「兄弟觀」就更加離奇,這離奇就在這最後一回裡頭上演的「全男班」的「殉情記」裡……

話說盧俊義被高俅等奸臣毒死後,高俅等就將矛頭指向梁山之首宋江,也要設計把他毒殺……

第一百二十回 宋公明神聚蓼兒洼 徽宗帝夢遊梁山泊

……且說宋公明自從到楚州為安撫,兼管總領兵馬。到任之後,惜軍愛民,百姓敬之如父母,軍校仰之若神明。訟庭肅然,六事俱備,人心既服,軍民欽敬。宋江赴任之後,時常出郭遊翫。原來楚州南門外,有個去處,地名喚做蓼兒洼。其山四面都是水港,中有高山一座。其山秀麗,松柏森然,甚有風水,和梁山泊無異。雖然是個小去處,其內山峰環繞,龍虎踞盤,曲折峰巒,坡階臺砌,四圍港汊,前後湖蕩,儼然似水滸寨一般。宋江看了,心中甚喜。自己想道:『我若死於此處,堪為陰宅。』但若身閑,常去遊翫,樂情消遣。

宋江百無聊賴,竟然走去「選山墳地」,已伏下不祥之兆。

話休絮煩。自此宋江到任以來,將及半載。時是宣和六年首夏初旬,忽聽得朝廷降賜御酒到來【酒中已被下毒】。與眾出郭迎接,入到公廨,開讀聖旨已罷。天使捧過御酒,教宋安撫飲畢。宋江亦將御酒回勸天使【皇上派來的特使】。天使推稱:『自來不會飲酒。』御酒宴罷,天使回京。宋江備禮饋送天使,天使不受而去。

宋江自飲御酒之後,覺道肚腹疼痛,心中疑慮。想被下藥在酒裡。卻自急令從人打聽那來使時,於路館驛,卻又飲酒。宋江已知中了奸計。必是賊臣們下了藥酒。乃嘆曰:『我自幼學儒,長而通吏。不幸失身於罪人,並不曾行半點異心之事。今日天子信聽讒佞,賜我藥酒。得罪何辜!我死不爭,只有李逵見在潤州都統制,他若聞知朝廷行此奸弊,必然再去哨聚山林,把我等一世清名忠義之事壞了。只除是如此行方可。』有詩為證:

奸邪誤國太無情,火烈擎天白玉莖。他日三邊如有警,更憑何將統雄兵。

不免「愚忠」的宋江誤飲了毒酒,不僅自己逆來順受,還「擔心」李逵會為他報仇造朝廷朝的反,而壞了梁山好漢「一世清名忠義之事」,竟想出以下「同歸於盡」的「毒計」:

連夜使人往潤州喚取李逵,星夜到楚州,別有商議。

且說黑旋風李逵,自到潤州為都統制,只是心中悶倦,與眾終日飲酒,只愛貪盃。聽得楚州宋安撫差人到來有請,李逵道:『哥哥取我,必有話說。』便同幹人下了船,直到楚州,逕入州治拜見。

宋江道:『兄弟,自從分散之後,日夜只是想念眾人。吳用軍師,武勝軍又遠。花知寨在應天府,又不知消耗。只有兄弟在潤州鎮江較近,特請你來商量一件大事。』李逵道:『哥哥,甚麼大事?』宋江道:『你且飲酒。』宋江請進後廳,見成盃盤,隨即管待李逵,喫了半晌酒食。將至半酣,宋江便道:『賢弟不知,我聽得朝廷差人?藥酒來,賜與我喫。如死,卻是怎的好?』李逵大叫一聲:『哥哥,反了罷!』宋江道:『兄弟,軍馬盡都沒了,兄弟們又各分散,如何反得成?』李逵道:『我鎮江有三千軍馬,哥哥這里楚州軍馬,盡點起來,并這百姓,都盡數起去,併氣力招軍買馬,殺將去。只是再上梁山泊倒快活!強似在這奸臣們手下受氣。』宋江道:『兄弟,且慢著,再有計較。』

不想昨日那接風酒內,已下了慢藥。【宋江已在酒中下了「慢性毒葯」】當夜,李逵飲酒了。次日,具舟相送。李逵道:『哥哥,幾時起義兵?我那里也起軍來接應。』宋江道:『兄弟,你休怪我!前日朝廷差天使賜藥酒與我服了,死在旦夕。我為人一世,只主張忠義二字,不肯半點欺心。今日朝廷賜死無辜。寧可朝廷負我,我忠心不負朝廷!我死之後,恐怕你造反,壞了我梁山泊替天行道忠義之名。因此請將你來,相見一面。昨日酒中,已與了你慢藥服了。回至潤州必死。你死之後,可來此處楚州南門外,有箇蓼兒洼,風景盡與梁山泊無異。和你陰魂相聚。我死之後,屍首定葬於此處。我已看定了也。』言訖,墮淚如雨。

你說這宋江是甚麼「兄弟」呢?為免李逵起而造反,竟下毒殺「兄弟」。但平日暴躁十足的李逵,見宋江「墮淚如雨」,卻又心軟起來。

李逵見說,亦垂淚道:『罷,罷,罷!生時伏侍哥哥,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箇小鬼。』言訖,淚下。便覺道身體有些沉重。當時洒淚,拜別了宋江下舡。回到潤州,果然藥發身死。有詩為証:

宋江飲毒已知情,恐壞忠良水滸名。便約李逵同一死,蓼兒洼內起佳城。

李逵被宋江「毒死」,卻是無怨無悔,還吩咐人一定要將他與義兄宋江葬在一起。

李逵臨死之時,付囑從人:『我死了,可千萬將我靈柩,去楚州南門外蓼兒洼,和哥哥一處埋葬。』囑罷而死。從人置備棺槨盛貯,不負其言,扶柩而往。

宋江與李逵兩個大男人,竟這樣合演了一齣「殉情記」,奇嗎?--但故事未完哩……

宋江自與李逵別後,心中傷感,思念吳用、花榮,不得會面。

是夜,藥發。臨危囑付從人親隨之輩:『可依我言,將我靈柩,殯葬此間南門外蓼兒洼高原深處,必報你眾人之德。乞依我囑。』言訖而逝。有詩為証:

受命為臣賜錦袍,南征北伐有功勞。可憐忠義難容世,鴆酒奸讒竟莫逃

……

卻說武勝軍承宣使軍師吳用,自到任之後,常常心中不樂,每每思念宋公明相愛之心。忽一日,心情恍惚,寢寐不安。至夜,夢見宋江、李逵二人,扯住衣服說道:『軍師,我等以忠義為主,替天行道,於心不曾負了天子。今朝廷賜飲藥酒。我死無辜。身亡之後,見已葬於楚州南門外蓼兒洼深處。軍師若想舊日之交情,可到墳塋,親來看視一遭。』吳用要問備細,撒然覺來,乃是南柯一夢。吳用淚如雨下,坐而待旦。得了此夢,寢食不安。次日,便收拾行李,逕往楚州來。不帶從人,獨自奔來。於路無話。

前至楚州,到時,如果宋江已死。只聞彼處人民,無不嗟嘆。吳用安排祭儀,直至南門外蓼兒洼。尋到墳塋,哭祭宋公明、李逵。就於墓前,以手摑其墳塚,哭道:『仁兄英靈不昧,乞為昭鑒!吳用是一村中學究,始隨晁蓋,後遇仁兄,救護一命,坐享榮華。到今數十餘載,皆賴兄長之德。今日既為國家而死,托夢顯靈與我。兄弟無以報答,愿得將此良夢,與仁兄同會於九泉之下。』言罷,痛哭。正欲自縊--

只見花榮從船上飛奔到於墓前。見了吳用,各吃一驚。吳學究便問道:『賢弟在應天府為官,緣何得知宋兄長已喪?』花榮道:『兄弟自從分散到任之後,無日身心得安。常想念眾兄之情。因夜得一異夢,夢見宋公明哥哥和李逵,前來扯住小弟,訴說:「朝廷賜飲藥酒鴆死,見葬於楚州南門外蓼兒洼高原之上。兄弟如不棄舊,可到墳前看望一遭。」因此小弟擲了家間,不避驅馳,星夜到此。』吳用道:『我得異夢,亦是如此,與賢弟無異。因此而來,看探墳所。今得賢弟知而到來,在此最好。吳某心中想念宋公明恩義難捨,交情難報。正欲就此處自縊一死,魂魄與仁兄同聚一處,以表忠義之心。』花榮道:『軍師既有此心,小弟便當隨之,亦與仁兄同盡忠義。』似此真乃死生契合者也!有詩為證:

紅蓼洼中客夢長,花榮吳用苦悲傷。一腔義烈元相契,封樹高懸兩命亡。

吳用道:『我指望賢弟看見我死之後,葬我於此。你如何也行此義?』花榮道:『小弟尋思宋兄長仁義難捨,恩念難忘。我等在梁山泊時,已是大罪之人,幸然不死。累累相戰,亦為好漢。感得天子赦罪招安,北討南征,建立功勳。今已姓揚名顯,天下皆聞。朝廷既已生疑,必然來尋風流罪過。倘若被他奸謀所施,誤受刑戮,那時悔之無及。如今隨仁兄同死於黃泉,也留得箇清名於世,屍必歸墳矣。』吳用道:『賢弟,你聽我說。我已單身,又無家眷,死卻何妨。你今見有幼子嬌妻,使其何依?』花榮道:『此事不妨,自有囊篋,足以餬口。妻室之家,亦自有人料理。』

兩箇大哭一場,雙雙懸於樹上,自縊而死。……

這個「四四(不是雙雙)殉情」的結局,不是很出人意表嗎?�m

 打打殺殺的水滸故事,竟然以一個由宋江、李逵、吳用、花榮四個大男人合演的「殉情記」告終,實在頗有一些「兒女痴情」的味道,看上去竟像是紅樓夢的結局,不是也很奇嗎?而這種「兄弟觀」,仔細思之,亦充滿著知恩、報恩的深情厚義,就此而言之,又與三國、西遊、紅樓,殊途同歸,「情歸於一」。

三國演義、水滸傳、紅樓夢、西遊記這「四大名著」,整體、通盤地讀罷,實在不可能沒有「一切皆空」的悲嘆。故曰:

讀 罷 只 餘 四 皆 空

卻是這四大名著中,總又有一些零星片段,隱隱透現出一份最崇高偉大的人類感情--知恩圖報之情,其可以表現為「君臣之義」(三國)、「手足之情」(水滸)、「師徒之份」(西遊)、「男女之愛」(紅樓),在一片「空」的苦罪人生之中,給我們以某種值得活下去的理由,甚至某種仰視天際,對茫茫宇宙終歸有「情」的重大信心。故曰:

四 大 皆 空 尚 有 情

 

結 語 : 聖 經 裡 的 空 情 世 界

我想,必有人以為,這「四大皆空尚有情」的「四大名著」,其思想情懷都是「異教」的--「空」出於「佛道的厭世信仰」,「情」則出自「儒家的人文思想」,都與「基督教」的「神學」無甚關涉,甚至互唱反調,因為「空」的觀念太出世而悲觀消極,「情」的觀念又太入世而眷戀人間,都是我們的「牧師」和「學者」們所不以為然的。

不錯,「空」與「情」的觀念都很「人間」,但誰說基督教就不應該「人間」呢?

人只要誠實(很單純本心的「誠實」,不是矯情造作的「虔誠」),就會知道人生的種種的「空」--霸業空、功名空、情愛空、富貴空、修行空。「空」不是甚麼都沒有,而是你不能把它「抓住」和「留下」的大悲哀--得而復失,此之謂「空」。聖經裡頭,傳道書就將這個觀念發揮到淋灕盡緻,誰說「空」是異教的觀念呢?只有被西方近代的資本主義、人本主義和自信自恃的心理學搞壞了腦袋的「牧師」和「學者」,才會說基督教不應該講「空」的觀念。告訴大家,這種西方人本主義化的(偽)基督教,才更加「異教」!

事實上,「空」這個核心觀念是最能夠反映出人的「無能」的,而這個「無能感」,又正是人會尋找上帝、或得聞上帝的慈聲呼喚的極大原因。事實上,能徹悟人間的「空」(虛空的虛空)的大智慧和大悲情,正是人能接通天地的非常有效的「管道」。至於今天膚淺不堪的「我們一定得」與「明天會更好」與「齊心抗天災」,會把我們帶回聖經、帶向基督、帶返天家嗎?--肯定不會!

有人又或以為,凡事看得「空」就會「無情」啦!這又是膚淺之見。事實是剛剛相反,人是會「因空入情」的--因為更深地體察人間的「空」並不會使人「無情」,道理淺得我不好意思說:「你怎會越肚餓而越不想吃飯呢?」你在人間所見到的「空」(生命表面上的無意義和無價值),只會迫使你更用心用力去尋找生命中的意義和價值,誓不罷休,結果,你只會對人間的一切更加動心動情。小說結局中的或出家、或歸隱、或成佛,是不得已而為之(寫之)的,若作者對人間已然忘情,還寫下這些千言萬語幹嗎?四大名著寫的是「空」,動的卻是「情」,要喚起的也是「情」。

倒過來說,我們又會「因情入空」,即是越動心動情地投入人間,又會更覺、更悲其「空」……但這不是原地踏步,而是步步迫向最高的真理--叫人開始注目天上,期盼日光之上的救恩,直到找著天父,或被天父找著。

或者又有一些「牧師」和「學者」說,這些「情」又太世俗和肉體啦,也不是「基督教」的。

卻是,人而無情,連人都不如,會是基督「教」我們的嗎?事實上,充滿在「四大名著」裡面的是「思恩報恩」的偉大情操,這樣的「情」深深地植根於人心和人間,卻是一點都不「俗氣」,更是我們能感通天地的另一重要「管道」。聖經裡的信心的真義,其實也是指向人格裡最可貴的忠誠報恩的精神。三國、水滸、紅樓、西遊,自必有許多偏差錯誤,不必視同聖經,但其中主角,關羽、李逵、黛玉(絳珠草)、悟空,都念念不忘恩,一生不忘誠。這種人格,正正就是真信仰所必需的「信的人格」

不錯,「情」有時會以比較「鄙俗」的面貌出現,但比起「寡情」和比「寡情」更可憎的「矯情」,總是更接近人間,也更接近真理。大家細看聖經,那一個真正的「聖經偉人」不是「痴纏」於種種人間情義之中?--亞伯拉罕對羅得的骨肉情,摩西對以色列人的同胞情、大衛對掃羅和約拿單的手足情,眾先知和眾使徒的家國情,還有保羅對哥林多教會的某種師徒情。【請細看相關的主題頁,如第 54、55、58、59 期,不贅】將血淚糾纏一言難盡的人類感情和人間情義,「抽乾壓縮」,變成空空洞洞四平八穩木無表情的「屬靈愛心」,絕不符人間真相,也不符聖經的真正啟示。

聖經真理本來很「人間」的,只是被某些「牧師」和「學者」搞到不沾「人間煙火」!

還有,這「四大名著」的核心故事,大家心清眼利,就會看得出其極之「雷同」--三國是劉備及他的一班「難友」(落難朋友)的故事,水滸是宋江及他的一班「難友」的故事,紅樓是神瑛使者(寶玉)及他的一班「難友」的故事,西遊是唐僧及他的一班「難友」的故事,講他們如何在患難中相逢、在患難中扶持、在患難中生死相隨。而聖經中,最動人的故事,豈不也是摩西落難的故事、大衛落難的故事,以至主耶穌落難的故事麼?而最偉大的感情,豈不也是天父上帝與眾先祖、先知、使徒以至主耶穌患難與共,誓同生死的感情麼?

這「四大名著」,就在這最深的一重境界中,與聖經真理默然相遇,「擦出」嘆為觀止的「火花」!

 

聖經從來不迴避人間「空」的真相,也不低貶人心對「情」的渴求。沒有「空」與「情」,就沒有「人間」,沒有「人間」,就沒有能讓人類真切體認深沉的苦罪,沒有激動人仰視天際呼求拯救盼望回家,也沒有讓人與上帝一同「落難」相遇相知相隨,更沒有讓我們的主耶穌基督真正道成肉身的「平台」,這樣,「基督教」云云,就不過是一場「查無其事」的「虛構」,比「四大名著」裡的任何一本更加「虛構」。

把聖經弄得比小說更「虛構」的,是誰之過?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