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目錄
主題頁目錄
俄巴底網誌

每 月 主 題

2009年4月(第55期)

 


不算導讀的導讀

聖經,紙面上由若干章節文字構成,但它的意義,卻遠超過這些章節文字構成的總和。

上帝,學術地說有若干屬性,譬如慈愛公義,但真正的上帝,卻超過這些屬性的總和。

因此,查字典與讀神學,若你明白它們的限制,於理解聖經認識上帝上,或不無作用。

但是,若你不了解它們的限制,查字典與讀神學,只會令你與聖經與上帝更加的疏離。

這是因為上帝是至親、是密友、是愛人;聖經是情信、是家書、是摯友間的肝膽相照。

故此,要明白聖經和認識上帝,就只有一種有效的方法:成為祂的至親、密友、愛人。

事實上,信仰,從來都應該是一分關係。倒過來說,進入這分關係,才堪稱之為信仰。

上帝與摩西,以非比尋常的溝通方式,連成非比尋常的關係、成就了非比尋常的信仰。

但非比尋常是相對於異教說的,真基督徒,卻多少總能領會其中奧義,並且震撼一生。

以下演義,取材自出埃及記的三至四、三十二至三十三章,是用心靈構作的真正釋經。

釋經的目的,正是要抹去一切外加的不必要的「神學」,好還其情意綿綿的本來面目。


簡要地圖

小圖所示是摩西生平最重要的幾個地點;背景圖是現代世界地圖

 


西乃山(又稱何烈山),遠遠的望向山頂,仍然繚繞著煙雲、透現著火光。

不過,山下面的人們,似乎已不把這個四十天前震撼過他們的異景放在心上,也許,都見怪不怪,又或者,事不關己。這刻,他們只顧圍著自己搭起來的篝火與冒升著的煙霧,坐下吃喝,起來玩耍,載歌載舞。

半山上,只見有兩個伶仃的身影在急促幌動著,正朝著山下的篝火跑來。跑在前頭的是一個青年,看上去神色頗有一點不安;此刻,他還不知道為甚麼要趕快跑到山下,只是不敢怠慢。在後的卻是一個長者,緊緊的閉著嘴唇,面色,是想像不到的嚴肅。

那長者鬢角斑白了,卻還是相當的精神飽滿,只是,仍掩不住他臉上焦躁。只見他三步併作兩步地跑向山下,快得連那在前的青年,也不過只能比他快上幾個身位。

他就是摩西,在前的,是他的貼身弟子約書亞

摩西這時候,已經八十出頭了。

他當然記得,大約半年前,也是在這個西乃山頭,他第一次親身遇見上帝,然後領命回埃及去領出自己的骨肉同胞--就是此刻在山下面「載歌載舞」的這群百姓。摩西想到這裡,不禁心中一痛。

領著百多萬百姓走出埃及、走入曠野,一面是浩浩蕩蕩,一面也是拖泥帶水。本來只消個把月的曠野路程,竟花了三個月時間才跑得一半,來到這裡的西乃山下。(當然,摩西這個時候還未知道,餘下的一半曠野路程,卻要走上四十年。)

摩西並未知道四十年後的事,但他記得四十天前,他領了上帝的召命,跑到山項上去領受上帝的誡命。他還記得臨行前,曾再三囑咐亞倫,叫他好好看管這些百姓。沒想到這群百姓,竟會在山下……

摩西緊緊抱著懷裡的兩塊上帝親筆手書的法版,手心冒汗。但法版的重量,卻重不過他的心。此刻,他的腦海中,仍在不斷迴盪著上帝剛才的聲音:

「下去吧,因為你的百姓就是你從埃及地領出來的,已經敗壞了。

「他們快快偏離了我所吩咐的道,為自己鑄了一隻牛犢向它下拜獻祭,說:以色列啊,這就是領你出埃及地的神。 」

摩西心中納罕。不知道山下的百姓搞得有多混賬,此其一;但是,「你的百姓」等話也令摩西相當費解,此其二。

「這百姓是 " 我 " 的嗎?將他們 " 從埃及地領出來的 " 是我嗎?」摩西心想。

「百姓犯罪是背棄 " 你 " --耶和華呀!」

「我?--半年前,我不是就在這山上,三翻四次的告訴過你--不要搞 " 我 " 麼?」

「還有,怎麼你不自己親自下山去處理,而要我下去呢?--說到底,這是 " 你的百姓 " 呀!」

摩西記得,隨後上帝還大發烈怒,說:

「我看這百姓真是硬著頸項的百姓。你且由著我,我要向他們發烈怒,將他們滅絕,使你的後裔成為大國。

這樣的話出在上帝的口,也實在叫人奇怪。

你且由著我?--你是上帝,有無上主權能力,我是誰--我可以 " 制止 " 你嗎?」摩西心想。

不過,電光火石間,摩西也沒有想得這許多,只是馬上向上帝為百姓苦求,說:

「耶和華啊,你為甚麼向你的百姓發烈怒呢?這百姓是你用大力和大能的手從埃及地領出來的。」

摩西不知自覺還是不自覺地,向上帝作出「嚴正修正」--這百姓是 " 你 "的,是你領他們出埃及的。所以,他們若有甚麼「閃失」,人們閒話的是你,不是我啊:

「為甚麼使埃及人議論說:他領他們出去,是要降禍與他們,把他們殺在山中,將他們從地上除滅?

「求你轉意,不發的烈怒,後悔,不降禍與你的百姓

說到這「後悔」二字,摩西著實也膽戰心驚--全智全權的上帝,會為人「後悔」麼?

「求你記念你的僕人亞伯拉罕、以撒、以色列。你曾指著自己起誓說:我必使你們的後裔像天上的星那樣多,並且我所應許的這全地,必給你們的後裔,他們要永遠承受為業。」

說也奇怪,上帝竟然接納了摩西的「意見」收回成命,就「後悔」,「不把所說的禍降與他的百姓」。天地的主竟然接納一個人的意見,然後「後悔」--這是多麼令人摸不著頭腦的「奇妙」!

「只是,你要懲罰也好,要憐憫也可,似乎,也沒有必要先 " 咨詢 " 我啊?……」

摩西回想起來,仍不免心中納罕。

...

正在納罕間,山下的篝火已經迫到眼前,約書亞忽然打破沉默:

「摩西,聽到嗎?--在山下的營地傳來了打仗的呼聲!」

摩西定一定神,從剛才的回憶裡重返現實,靜心一聽,卻說:

「這不是人打勝仗的聲音;也不是人打敗仗的聲音--是人們在歌唱的聲音。」

才四個月前,剛過紅海,他教過百姓們唱榮耀上帝的歌。但這刻,他們唱著的,是徹底的「反調」--是摩西少年時候經常在埃及王宮和神殿裡聽到的異教歌聲。

摩西卻寧願不信自己的耳朵,他多麼希望自己是聽錯了。

只是,跑到山下營地,一看--他沒有聽錯。

摩西離遠就看見閃閃發光的金牛犢,又看見百姓在跳舞玩樂,就大發烈怒,把兩塊版扔在崖石下摔碎了,又吩咐將他們所鑄的牛犢用火焚燒,磨得粉碎,撒在水面上,逼以色列人喝下去。

摩西怒不可遏,轉身就向亞倫責問說:

「這百姓向你做了甚麼?你竟使他們陷在大罪裡!」

亞倫定一定神,就說:

「求我主不要發烈怒。……」

亞倫大概以為,「發怒」是摩西本人的意思。然後,還相當「平和」的解釋說(留意,亞倫從不「發怒」):

「這百姓專於作惡,是你知道的。

「他們對我說: 你為我們做神像,可以在我們前面引路;因為領我們出埃的那個摩西,我們不知道他遭了甚麼事。

「我對他們說:凡有金環的可以摘下來 ,他們就給了我。

「然後,我把金環扔在火中,這牛犢便出來了。」

亞倫的言下之意,是我拿他們沒辦法啦!

再言下之意,是誰叫你當時不在現場。

再再言下之意,是換了是你,你也只能如此「應酬」他們吧!

摩西看見這群百姓放肆成這個樣子,再看見亞倫又是這樣的縱容他們,還矢口抵賴,他終於明白,上帝為甚麼不自己下來,卻要他先下來「處理」。

摩西會意,他知道要怎樣「處理」了。

於是,他站在營門中,說:

「凡屬耶和華的,都要到我這堥荂I」

立時間,與摩西屬同一支派的利未子孫,都到他那婸E集。摩西就對他們說:

「耶和華--以色列的神這樣說: 你們各人把刀跨在腰間,從營中這門到那門,各人殺他的弟兄與同伴並鄰舍。」

下山前,上帝並沒有具體吩咐摩西怎樣「處理」百姓的罪行,但摩西卻肯定「神這樣說」。

利未的子孫,於是就照摩西的話,或照摩西說的「神這樣說」的話大開殺戒。那一天,百姓中被殺的約有三千。

耶和華似乎並沒有吩咐摩西下山去「殺人」,更沒有指定要殺「三千」人,但摩西卻照「自己的意思」做了。因為,他相信這也就是「上帝的意思」。

摩西當然明白,上帝的真正「意思」不是殺人,而是手下留情--免得要殺更多人。

摩西心中意會的,是亞倫只會一味的姑息,不會責罰百姓,結果他們一定會變本加勵,最後自取滅亡;但是,上帝若親自下來「處理」的話,只要祂一出手,百姓就必定一個不留。所以,在山上,上帝才會吩咐摩西,說:

「摩西,你(先)下去(處理)……」

至高的恩情與最大的公義,都包藏在這一句說話之內--摩西心領神會,於是,他先行「擅自」下令「殺人」……

...

到了第二天,摩西對百姓說:

「你們犯了大罪。我如今要上耶和華那堨h,或者可以為你們贖罪。」

摩西又上到山上,回到耶和華那堙A說:

「唉!這百姓犯了大罪,為自己做了金像。--

「倘或你肯赦免他們的罪……不然,求你從你所寫的冊上塗抹我的名。」

有一句話,摩西沒說出口,但他相信上帝「會意」:

「這百姓的罪,我昨天已經代你 " 處理 " 了,你大人大量,就這樣算了吧!」

耶和華對摩西說:

「誰得罪我,我就從我的冊上塗抹誰的名。」

上帝的言下之意,是說:

「完全不了了之是不能的,但眼下跟他們斤斤計較,也是不能--就暫且這樣吧!」

這樣,摩西算是替百姓與上帝暫且「擺平」了。接著,上帝又吩咐摩西說:

「現在你去領這百姓,往我所告訴你的地方去,我的使者必在你前面引路;

「只是到我追討的日子,我必追討他們的罪。」

上帝口中的「追討的日子」發生在大約兩年後的加低斯,這時,摩西自然還未知道。

摩西不知道那些「後事」,但這一刻,他心中又納罕起來了,想道:

「怎麼又是 " 我去 "?--我昨天只是 " 暫代 " 你的角色,到底,是你領著這百姓的啊!」

上帝卻沒理會摩西的感受,繼續說著:

「我曾起誓應許亞伯拉罕、以撒、雅各說:要將迦南地賜給你的後裔。

「現在你和你從埃及地所領出來的百姓,要從這堜麂漲a去。」

上帝不待摩西「抗議」或「修正」,祂就繼續說下去:

「我要差遣使者在你前面,逐出迦南人、亞摩利人、赫人、比利洗人、希未人、耶布斯人,領你到那流奶與蜜之地。」

上帝的言下之意,是不要把我當做「無良領隊」,我絕對不會把「團友」帶到半路就不顧而去,我總會派「人」來接手,來協助你,總之,拖拖拉拉的總可以進到迦南地去,不欠你們的,就是了。

最後,說到骨節眼處,卻是:

「我自己不同你們上去!--因為你們是硬著頸項的百姓,恐怕我在路上把你們滅絕!」

這最後的一句話卻把摩西嚇倒了,上帝的意思似乎是:昨天不是叫你「暫代」,而是「長代」下去,一直領他們到迦南,免得我來「親自領隊」,否則,這些百姓半路上不是被外邦人擊殺,而是被我親手統統擊殺。

「……」誰想到上帝竟會「賭氣」起來,霎時間,摩西反應不過來。

摩西知道,一時間拗不過盛怒中上帝,祂口裡還是很硬。但摩西很知道,上帝畢竟心軟--祂怎麼捨得丟下祂的百姓呢?……

...

自從上帝向摩西「聲稱」祂不會與百姓一同上路後,摩西就一直按兵不動,一味的拖延。百姓雖不知就裡,但自金牛犢事件後,卻也不敢造次了,仍舊駐紮在西乃山下,一直沒有動身繼續前往迦南地的行程。如是者過了不知幾天。

這一天,摩西終於在會幕裡,向上帝重提舊事:

「你吩咐我說: " 將這百姓領上去 ",卻沒有叫我知道你要打發誰與我同去,

「只說: " 我按你的名認識你,你在我眼前也蒙了恩。 "

「我如今若在你眼前蒙恩,求你將你的道指示我,使我可以認識你,好在你眼前蒙恩。

「求你記得--這民是你的民。」

摩西的言下之意,是:

一、你不說清楚由誰來「接手」,那我就只好與百姓賴在這裡,一直的「按兵不動」;

二、你說你恩待我,那你叫我獨自就去,不是叫我下半輩子不得「安息」麼?哪算甚麼恩待我呢?

摩西的再言下之意,是:

別騙我了,不去不去,你捨得他們麼?

你想給他們一點教訓吧!--都差不多啦!

別耽誤時間了,要起程啦!

上帝曉得這摩西與祂一般的執著,事實上,祂就喜歡摩西的執著。祂也知道摩西最能看透祂的「上帝心事」。

祂強忍著自己心裡的喜歡,說了一句毫無邏輯的話:

「好了,好了,我必親自和你同去,使你得 " 安息 " !」

意思好像是:

我不和他們去了,你和他們去吧--不過,我陪著你去--可以了吧!

摩西心領神會,他知道,上帝哪裡會不陪著他們去呢?

「明白了--陪著我去,不就是同著百姓去麼?」摩西強忍著這話,沒說出口。

最後,摩西還是忍不住「揭穿」了上帝的心事--

你若不親自和我同去,就不要把我們從這婸滮W去。

人在何事上得以知道我和你的百姓在你眼前蒙恩呢?豈不是因你與我們同去、使我和你的百姓與地上的萬民有分別嗎?

表面的意思,是「你必需同去」,言下之意,是:

「上帝啊,除了你自己,你放心派誰呢?」

還有最後一句,是摩西不好意思說的,上帝卻是知道的:

「上帝啊,不去不去,你會麼?你怕一路上自己會太重手擊打他們吧?

「就像上次你叫我先下山處理一樣。

「好吧,哪我陪著你去,不時勸勸你--就是了!」

究竟,是摩西陪著百姓去,然後上帝陪著摩西再(間接)陪著百姓去,還是摩西陪著上帝陪著百姓去……

實在說不清楚。

但朋友間的「心事」,從來都不必說清楚的。

...

上帝的連翻「反話」與「曲折心事」,「不去不去」還是去,既然要去又不坦白說去只說「我陪你去」,摩西怎麼都能一一參透呢?

摩西當然能夠明白上帝心事,因為半年前,在同一個地點,上帝也是這樣,明白過摩西的心事……

 


還是西乃山,時間卻在半年前。

這一回,不在山上而在山下;沒有百姓只有羊群;沒有山上烈火與山下篝火,事實上,四野茫茫,甚麼也沒有,最起眼的倒是那半山上的一叢伶伶仃仃的荊棘……

四十年前,摩西說不清是錯手還是故意,替以色列同胞出頭,殺死了一個埃及人。他卻怎麼也沒有想到,從此,他就不受埃及人歡迎,也不受以色列人歡迎,只好隻身逃亡到遠在西乃山東面的米甸曠野去。

天可憐見,摩西也算在米甸住下了,還成立了家室,兒子也生了兩個,不算是「隻身」了。

只是,摩西知道,他在米甸寄居而已,他不是米甸人;正如他當初在埃及王宮長大和學習而已,但他不是埃及人;他念念不忘並出手救助自己的同胞以色列人,但他到底也不是以色列人一樣。

他甚麼都不是。

天高地大,摩西舉目無親。

...

這天,摩西牧放著他岳父的羊群往野外去;不知怎的,竟向著西方越放越遠,不知不覺到了上帝的山,就是西乃山下。

或者,在摩西的潛意識裡,他總想更靠近一點埃及--不是王宮,而是他仍在那裡受著苦的骨肉同胞。又或者,西乃山是這一帶最高的山,他希望登上山上,好望見家鄉。

摩西的心事如何,也許,連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
不過,有一個「人」知道。

總之,他就是這樣,領著羊群,迷迷糊糊的到了西乃山下……

...

忽然之間,摩西眼前亮起一道強光,他抬頭一看,不料,原來是半山上的荊棘叢被火燒著。

起初,摩西以為只是一般山火,正想著快把羊群趕回米甸去。但好奇的回頭再看,卻見荊棘叢一直在燒,卻沒有燒毀。

摩西頗有點奇怪,說:

「我要過去看這大異象,這荊棘為何沒有燒壞呢?」

摩西沒走了幾步,耶和華就從荊棘堜I叫他說:

「摩西!摩西!」

摩西本能地回答,說:

「我在這裡。」 

上帝說:

「不要近前來。當把你腳上的鞋脫下來,因為你所站之地是聖地!」

摩西正疑惑著這對他說話的是誰,這山頭又怎麼會成了「聖地」,上帝又說:

「我是你父親的上帝,是亞伯拉罕的上帝,以撒的上帝,雅各的上帝。」

摩西已經不知多久沒聽見人提起「上帝」,更別說是亞伯拉罕的上帝、以撒的上帝、雅各的上帝。

上帝,還是亞伯拉罕的上帝,聽起來,多麼似「親人相認」?但是,眼前的,畢竟是奇異的烈火、是神秘的聲音。而上帝,在一切宗教傳說中,這種「至高神體」都是無限威嚴、生人勿近的。想到這一重,摩西就蒙上臉,因為他怕直接看到上帝。據說,誰要是「看」見上帝,都是死罪。

摩西更加想到,過去,他曾莫名其妙地變成「通緝犯」,至今流亡;這刻,一個「上帝」莫名所以地顯現在他的眼前,他實在不得不疑心,怕自己不知是否又犯了甚麼連自己也不知道的死罪,招來了「天譴」。

不意,耶和華又開口說話了:

「我的百姓在埃及所受的困苦,我實在看見了;

「他們因受督工的轄制所發的哀聲,我也聽見了。

「我原知道他們的痛苦,我下來是要救他們脫離埃及人的手,領他們出了那地,到美好、寬闊、流奶與蜜之地,

「就是到迦南人、赫人、亞摩利人、比利洗人、希未人、耶布斯人之地。

上帝滔滔不絕的說著,但四十年前的悲痛往事,卻霎時間湧上了摩西的心頭--

我的百姓在埃及所受的困苦,我實在看見了;他們因受督工的轄制所發的哀聲,我也聽見了……

--是的,四十年前,我已經看見了、聽見了,結果,是自討苦吃……

我原知道他們的痛苦,我下來是要救他們脫離埃及人的手,領他們出了那地,到美好、寬闊、流奶與蜜之地……

--是的,四十年前,我已經出手相救了,結果,是我自己一個人逃到這個荒蕪之地……

摩西的心一直的沉,正想開口對上帝說--

「罷了,你不要向我重提這事!」

不料,還未及開口,上帝就繼續的說:

「現在以色列人的哀聲達到我耳中,我也看見埃及人怎樣欺壓他們。

「故此,我要打發你去見法老,使你可以將我的百姓以色列人從埃及領出來。」

摩西從悲痛的回憶中猛然醒來,他知道自己受不起第二次的打擊,於是,連想也不想,就說:

「我是甚麼人,竟能去見法老,將以色列人從埃及領出來呢?」 

是的,我摩西是甚麼人呢?埃及人不是埃及人,以色列人不是以色列人,米甸人不是米甸人。我連一個身分都沒有,除了「殺人亡命的通緝犯」之外。再回埃及去,算是自首,還是送命呢?

上帝於是對他「保證」說:

「我必與你同在。你將百姓從埃及領出來之後,你們必在這山上事奉我;這就是我打發你去的證據。」

這「保證」卻更引起摩西更深的一重疑慮,就對上帝說:

「我到以色列人那堙A對他們說: " 你們祖宗的上帝打發我到你們這堥荂C "

「他們若問我說: " 祂叫甚麼名字? " 我要對他們說甚麼呢?」 

摩西知道,他自己固然沒有可資號令百姓的身分,就連眼前的這位「上帝」也是沒有。「亞伯拉罕的上帝,以撒的上帝,雅各的上帝」,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名字了,在以色列民中,早已經「失傳」了。或者應該這樣說,失傳的不只是關於「祖宗的上帝」的名字和故事,而是對「祖宗的上帝」的信仰--祂還「在」嗎?祂若還在,我們為甚麼要這樣受痛苦、被奴役呢?

摩西想到,他若重提「你們祖宗的上帝」,百姓一定會質問他:「祂叫甚麼名字?」事實上,這也是摩西要問的。當然,摩西與所有苦難中的人們要問的,其實並不是上帝的「名字」,而是祂還「」嗎?或說,祂還「愛我們」嗎?這就如同與父親失散多年並因而飽受痛苦的孤兒,一旦聞說「爸爸」終於來找他了,他關心的不是他的名字,而是他究竟愛不愛我。

上帝知道摩西的心事,就回報一個完全對應的名字:

「我是 自有永有 的--你要對以色列人這樣說: " 那自有的打發我到你們這堥荂C " 」 

「你要對以色列人這樣說: " 耶和華--你們祖宗的上帝,

「就是亞伯拉罕的上帝,以撒的上帝,雅各的上帝,打發我到你們這堥荂C "

「耶和華(自有永有)是我的名,直到永遠;這也是我的紀念,直到萬代。

是的,「自有永有」,一個多麼對應的一個名字,意思是--我沒有改變、過去沒有,現在沒有,將來,直到永遠,也沒有。直到海枯石爛,我仍是你們,也是與你們列祖列宗立過約的上帝--亞伯拉罕的上帝,以撒的上帝,雅各的上帝……

是的,爸爸的名字並不重要,爸爸愛我,過去愛我、現在愛我,永遠愛我,才是重要。

多美麗的名字啊--自有永有!

摩西多麼渴望這真是上帝的「名字」。但太久的「失散」使他心裡猶疑。

上帝卻不知是不理會他的猶疑,還是正要理會他的猶疑,就繼續對摩西說話,指明他的具體使命:

「你去招聚以色列的長老,對他們說: " 耶和華--你們祖宗的上帝,就是亞伯拉罕的上帝,以撒的上帝,雅各的上帝,向我顯現,說:我實在眷顧了你們,我也看見埃及人怎樣待你們。我也說:要將你們從埃及的困苦中領出來,往迦南人、赫人、亞摩利人、比利洗人、希未人、耶布斯人的地去,就是到流奶與蜜之地。" 他們必聽你的話。

「你和以色列的長老要去見埃及王,對他說: " 耶和華--希伯來人的上帝遇見了我們,現在求你容我們往曠野去,走三天的路程,為要祭祀耶和華--我們的上帝。 " 我知道雖用大能的手,埃及王也不容你們去。我必伸手在埃及中間施行我一切的奇事,攻擊那地,然後他才容你們去。我必叫你們在埃及人眼前蒙恩,你們去的時候就不至於空手而去。但各婦女必向她的鄰舍,並居住在她家堛漱k人,要金器銀器和衣裳,好給你們的兒女穿戴。這樣你們就把埃及人的財物奪去了。」

上帝娓娓道來,說得多麼的「胸有成竹」,多麼的「理所當然」。

但摩西知道,世事,從來不是想像般的胸有成竹和理所當然的。譬如,他當初「胸有成竹」地以為同胞們「理所當然」會明白他出手相救的善意,但他們卻就是不明白。於是,他回答上帝說:

「他們必不信我,也不聽我的話,必說: " 耶和華並沒有向你顯現。 " 」

是的,百姓也疑心得有理呀!--上帝看見了,上帝聽見了,為甚麼不是上帝親自來救他們出埃及呢?為甚麼不一早就來呢?卻是到了現在,卻派來我這個不三不四身分成疑自身難保的摩西--真是「百辭莫辯」。挺身而出卻碰得焦頭爛額,四十年前我已經受過一趟了,何苦要回去再受一趟呢?

對應於摩西的重重疑慮,耶和華就對他說:

「你手裡的是甚麼?」

他說:

「是杖。」

耶和華說:

「丟在地上。」

摩西本能反應似的一丟下去,就變成了一條蛇;摩西看見便急忙跑開。

耶和華對摩西說:

「伸出手來,拿住牠的尾巴,牠必在你手中仍變為杖;

「如此好叫他們信耶和華--他們祖宗的上帝,就是亞伯拉罕的上帝,以撒的上帝,雅各的上帝,是向你顯現了。」

摩西卻還是遲疑著,耶和華又對他說:

「好啦--你把手放在懷堙C」

摩西就把手放在懷堙A及至抽出來,不料,手長了大痲瘋,有雪那樣白。

耶和華說:

「再把手放在懷堙C」

摩西就再把手放在懷堙A及至從懷堜漭X來,不料,手已經復原,與周身的肉一樣。

上帝說:

「倘或他們不聽你的話,也不信頭一個神蹟,他們必信第二個神蹟。

「這兩個神蹟若都不信,也不聽你的話,

「你就從河堥些水,倒在旱地上,你從河堥的水必在旱地上變作血。--這樣,可以了吧?」

對別人,或者「可以」了,但對摩西,不能。他只能繼續對耶和華說:

「主啊,我素日不是能言的人,就是從你對僕人說話以後,也是這樣。我本是拙口笨舌的。」

耶和華也實在有點不耐了,就對他說:

「誰造人的口呢?誰使人口啞、耳聾、目明、眼瞎呢?豈不是我--耶和華嗎?

「現在去吧,我必賜你口才,指教你所當說的話。」

其實摩西不是狡辯。摩西並不擔心辯不過法老身邊的謀臣辯士,他曾學了埃及人的一切學問,說話行事都有才能。只是,他懷著這些了不起的學問口才,對著不相信自己的一番好意的同胞們,卻是百辭莫辯,有口難言。--摩西一輩子,都不懂得用言語幫自己洗脫沉冤。

摩西曉得,這不是「口才」的問題。總之,他不想回去,有口難言之苦,想起也難受,受一次還不夠嗎?

於是,他決絕的說:

「主啊,你願意打發誰,就打發誰去吧!」

言下之意,是:

「你要去自己去吧,我就是不回去了!」

耶和華聽了,上帝也有火,就向摩西發怒,說:

「不是有你的哥哥利未人亞倫嗎?我知道他是能言的;

「我會吩咐他出來迎接你跟你配合,他一見你,心奡N歡喜。

「你要將當說的話傳給他;我也要賜你和他口才,又要指教你們所當行的事。他要替你對百姓說話;你要以他當作口,他要以你當作上帝。

「你手堶n拿這杖,好行神蹟。」

說罷,沒等摩西回應,荊棘叢的怪火就忽然熄滅,只餘下曠野,一片悄靜無聲……

...

摩西一直的「推」,上帝一直的「逼」,逼到摩西發難了,推到上帝發火了,對話似乎是「不歡而散」,從此拉倒。

但誰都知道,不回不回也是回,摩西不幾天就與外父辭別,帶著妻兒回埃及去了。

摩西不是「堅持不回」的嗎?他與上帝不是從此鬧翻各走各路嗎?

當然不是……

 


同一處西乃山,相隔不到半年,上帝與摩西,在這裡已經兩度深情相會。

第一趟,是上帝苦勸摩西回埃及去領以色列人出來;第二趟,是摩西苦勸上帝領以色列人進入迦南地去。

結果:

第一趟,不回不回推三推四的摩西,還是回了;第二趟,不去不去扭扭捏捏的上帝,還是去了。

同一個舞台,一樣的對手,類近的情節,只是顛倒了角色,何等神似!

上帝苦勸摩西回去,因為他知道摩西怎麼不想回去?--他哪裡捨得自己的同胞?(上帝知道摩西的心事)

摩西苦勸上帝同去,因為他知道上帝怎麼不想同去?--他哪裡捨得自己的百姓?(摩西知道上帝的心事)

然而--

上帝怎麼知道摩西的心事?摩西又怎麼知道上帝的心事?

倒是你必須先知道:

第一、你不能從上帝「全知的屬性」推論出祂必能明白你的「心事」;因為「心事」是屬於至親、密友、愛人間的「私隱」,連上帝也不知道,除非,祂是你的至親、密友、愛人。

第二、你就算研究透徹一切上帝的「屬性」,也不能就此明白上帝的「心事」;同理,因為「心事」是屬於至親、密友、愛人間的「私隱」,你怎麼研究也不會知道,除非,你是祂的至親、密友、愛人。

上帝與摩西之能相知,只因他們是不分彼此的至親、密友、愛人。

...

至親、密友、愛人,是怎樣相交的呢?

上帝對摩西說:

我的百姓在埃及所受的困苦,我實在看見了;他們因受督工的轄制所發的哀聲,我也聽見了。我原知道他們的痛苦,我下來是要救他們脫離埃及人的手,領他們出了那地,到美好、寬闊、流奶與蜜之地,就是到迦南人、赫人、亞摩利人、比利洗人、希未人、耶布斯人之地。現在以色列人的哀聲達到我耳中,我也看見埃及人怎樣欺壓他們。

故此,要打發去見法老,使可以將的百姓以色列人從埃及領出來。(出 3:7-10)

請看,上帝與摩西的對話,「」與「」總是不清不楚的,因為--

你看見的,我何嘗看不見?譬如,百姓的受苦。

你聽到的,我何嘗聽不到?譬如,百姓的哀聲。

你在乎的,我何嘗不在乎?譬如,拯救百姓出離奴役困苦。

你焦急的,我何嘗不焦急?譬如,百姓只顧埋怨不知反省。

你想去救他們的時候,我何嘗不也想去?

你領出來的同胞,不也正是我領出來百姓?

你捨不得撇下他們,難道我會捨得?

你心裡的難過,不正正就是我心裡的傷痛?

你在米甸苦候了我四十年,我在天上苦候了你四百年;

你一生含冤受屈,我自造天地以來就含冤受屈。

你一生的夢想是救助百姓,我永恆的心願是挽救蒼生。

你的……都是我的……

我的……就是你的……

所以--

我回埃及,我怎能不叫你也一起回;你去迦南,我怎能不與你也一同去?

天上人間,

只有你最明白我的心事;

只有我最明白你最明白我的心事;

只有你最明白我最明白你最明白我的心事……

這就是「天地同心」。

只要是同心、「無言」也好,「反話」也好,都能「聽」見,都能心領神會。

總之,上帝與摩西,是面對面的朋友,故此可以「心照不喧」。

...

但是,人怎可麼可能成為上帝面對面的朋友?

才半年前--

耶和華上帝見他過去要看,就從荊棘堜I叫說:「摩西!摩西!」他說:「我在這堙C」上帝說:「不要近前來。當把你腳上的鞋脫下來,因為你所站之地是聖地」;(出 3:4-5)

他們的關係似乎仍很疏遠、陌生,不能太過「接近」。

但半年後,他們已經「親密」如此--

摩西素常將帳棚支搭在營外,離營卻遠,他稱這帳棚為會幕。凡求問耶和華的,就到營外的會幕那堨h。當摩西出營到會幕去的時候,百姓就都起來,各人站在自己帳棚的門口,望著摩西,直等到他進了會幕。摩西進會幕的時候,雲柱降下來,立在會幕的門前,耶和華便與摩西說話。眾百姓看見雲柱立在會幕門前,就都起來,各人在自己帳棚的門口下拜。耶和華與摩西面對面說話,好像人與朋友說話一般。(出 33:7-11)

甚至,他們還要進一步的「親密」--

摩西說:「求你顯出你的榮耀給我看。」耶和華說:「我要顯我一切的恩慈,在你面前經過,宣告我的名。我要恩待誰就恩待誰;要憐憫誰就憐憫誰」;又說:「你不能看見我的面,因為人見我的面不能存活。」耶和華說:「看哪,在我這埵釵a方,你要站在磐石上。我的榮耀經過的時候,我必將你放在磐石穴中,用我的遮掩,等我過去,然後我要將我的手收回,你就得見我的背,卻不得見我的面。」(出 33:18-23)

只懂「字典釋經法」的人們必定又要頭痛了--究竟摩西是看見上帝的「」還是只看見上帝的「」?(「字典」上明明說「面」與「背」是反義詞呀!「神學」說上帝是沒有「肉身」的呀!「正統的神學」更說想看上帝的面是「褻瀆」,看見上帝的面會「死人」呀!)

關於上帝的「真身」,「面」與「背」我都沒有見過,無可奉告。但這毫不重要。

重要的,是上帝真正要顯出的「一切的恩慈」。這「一切的恩慈」不僅是「榮耀」,而是祂的「榮耀」加上祂的「」。

不要看錯,這「」遮掩的不是上帝的「榮耀」,彷彿祂吝嗇自己的威風要為自己保留一點神秘似的;這「」遮掩的是「」--好讓能在最安全的情況下看到上帝最偉大的榮耀。這就好比母親將最好的食物放進嘴裡,細意咀嚼後,才吐出來喂哺她的孩子一樣……

深情細意,天地動容。

所謂「面對面」,真意是「心對心」--無限的上帝之心甘心自限,去體貼人的心,好讓人也能體貼祂的心,使天地同心。

...

聖經的「深處」,總是至親、密友、愛人之間的「私隱」,

這裡--冷靜的神學無能為力,必須換上悲天憫人的激情。

你只要 與 天 地 同 悲 ,你就能明白上帝、明白摩西,與他們同心相應。

後人有詩為證:

不去不去還是去,不回不回總是回;

西乃山頭兩相會,天地同心萬代傳。